风趣女王：丽蒂茜娅·琵尔金顿的一生

         “很遗憾，特别机灵风趣的女人往往不贞洁。” 1750年，看了聪明俏皮的同代人丽蒂茜娅·琵尔金顿（Laetitia Pilkington）夫人的回忆录后，伊丽莎白·蒙塔古（Elizabeth Montagu）这样写道。丽蒂茜娅早年涉足写作纯粹出于兴趣，到了博学正派又阔气的蒙塔古夫人冷语讥诮的时候，可怜的丽蒂茜娅已经困窘到只能靠写作在凉薄的人世谋生。不久她就去世了，她的名声也一直暧昧可疑。在旧版《英国名人词典》（DNB）里，她被描述为投机的女冒险家。但上世纪20年代，维吉尼娅·伍尔芙为她写了一篇精彩的随笔，艾丽丝·巴利（Iris Barry）编辑了她的回忆录。巴利发现，“她的傻气中蕴含着某种不服输的英雄气概”，而且她“以一种特立独行的方式保持着女性的尊严”。新版《英国名人词典》修改了对她的评价；现在，诺玛·克拉克（Norma Clarke）写了她的传记。这是一部出色的传记，克拉克的文笔细腻清晰，令人激赏，解读了丽蒂茜娅光彩与痛苦交织的一生，以及她挣扎其中的18世纪早期那个吓人的圈子，圈子里尽是些相互攻击的文人、艺术赞助人和堕落的行为。

         大约1709年，丽蒂茜娅生于爱尔兰，母亲出身贵族，父亲是都柏林的名医。童年时代，丽蒂茜娅表现出了惊人的诗歌天赋，她擅长背诗，不久就自己写诗。少女时代嫁给青年牧师马修·琵尔金顿（Matthew Pilkington），马修雄心勃勃要在文学领域一展身手，他们受到当时声名如日中天的斯威夫特的支持。斯威夫特发现这对夫妇很有趣；对待他俩儿，他一会儿威风八面地谩骂，一会儿赞美和宠爱，而丽蒂茜娅很聪明，总有办法对付他。她善于辞令，引得这位大人物哈哈大笑、啧啧称奇。这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这期间，她生了几个孩子，开始出名成了诗人，而且人人知道她是斯威夫特的密友之一。关于他的言谈和举止，丽蒂茜娅留下了生动的记录——粗鲁暴躁而又慷慨大方。

         当斯威夫特为马修在英国谋到一个牧师职位的时候，事情开始变糟了。马修迫不及待地动身去伦敦寻欢作乐，等她随后跟去时，竟发现自己成了累赘。他和别的女人搅在一起，她认为自己也有权随心所欲。回到爱尔兰后，他立即起诉丽蒂茜娅通奸，要求离婚，并如愿以偿。丽蒂茜娅的父亲已经去世，没有人保护她，她的生活立即陷入混乱和恐惧。她发现自己成了那些想要强奸和诽谤她的人的猎物，她不得不进行自卫。她把幽默风趣当作自卫的武器，来嘲笑那些攻击者。斯威夫特没有帮助她，反而害怕招惹上丑闻，把她的名字从他的各种文件中涂掉了。

         为了发表自己的诗作，丽蒂茜娅返回伦敦。她的住所离怀特俱乐部很近，有段时间她成了俱乐部会员的宠儿，陪他们聊天消遣、写他们要看的诗文。这是个不靠谱的行当，经济上不稳定，名声也不好。有两个好心人帮过她：一位是上了年纪的桂冠诗人科雷·希泊（Colley Cibber），他欣赏她、同情她，筹集了很多钱帮她；另一位是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帮她付帐，与她通信。一次，她求理查森在小说里别让克拉丽莎被强奸。“想想吧，如果希泊先生和我（我们两人都不认为克拉丽莎纯洁无瑕）都为此伤心的话，那些视她若珍宝的人该多痛苦啊？”克拉克指出，理查森买纸给丽蒂茜娅，鼓励她给他写信，对他来说，收集女人写的信，为的是更好地了解她们；反过来，当丽蒂茜娅动笔写回忆录时，又从理查森的小说学到了写作技巧。

         她总是困顿窘迫、需要帮助，儿女的投奔更把她推向绝望的境地，失业的儿子杰克衣衫褴褛，陌生的女儿怀着身孕、一文不名。丽蒂茜娅被房东赶出住所，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寒冷的街道上寻找一处容身之地让女儿分娩。理查森又一次出手相助，但丽蒂茜娅很快又山穷水尽。她在马夏尔西负债人监狱被关了一段时间，她想到过自杀。1747年，她决定回爱尔兰。在她写给理查森的最后几封信中，有一封结尾处甚至没署名，她说她的名字“被诽谤的毒牙咬碎、啃光，一丝不剩了”。

         爱尔兰对她还算欢迎，杰克对她也很好。一个愚蠢的贵族金世葆勋爵（Lord Kingsborough）曾一度作了她慷慨的赞助人；他是那位40年后雇用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当家庭教师的金世葆的叔父——对这两位女士的帮助给金世葆家族暗淡无光的名字添了些许亮色。但甚至金世葆勋爵也不愿她把回忆录中的一卷题献给他，而且当他听到传言说她要发表他的信件，就与她断交了。丽蒂茜娅在世时出版了两卷回忆录，读者众多，可她38岁去世时贫困潦倒，身边只有杰克陪伴。

         她的诗优雅、易懂；她的回忆录则闪动着活力和聪敏俏皮的神采，灵气四射的文字记录了她对人物与环境的观感，以及对快乐、羞辱和贫困的感受。伍尔芙说丽蒂茜娅是摩尔·弗兰德斯（Moll Flanders）和萨克雷的女儿安妮·里奇（Anne Ritchie）的混合体，这一评价相当中肯。诺玛·克拉克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幅层次丰富的人物肖像，文字客观、公正、可信。我们早就需要这样的传记了，为此我们感谢克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