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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牌译作 天一言(第一部,1-5)

404个读者 翻译: 南黛居译  05/04/2008 原文 引用 双语对照及眉批

简介

程抱一先生的《天一言》于1998年在法国出版,一发表便引起了巴黎读书界的强烈反响,同年获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  

程抱一为法籍华人,祖籍江西南昌。一九四九年赴法国留学并留法工作生活,多年来不断发表著作向法国介绍中国文化艺术的精髓。

《天一言》是他的第一部小说。  小说描写了二十世纪三十至六十年代三个中国青年人的心路历程。文学评论家让·芒宾诺评论说:“能涵盖一生的书鲜见。而能深度聚集好几种存在的书罕见。”  

译者八九年前着手译本书时曾受到过程抱一先生的指正。

第一部史诗初开

1

一九三零年的一个秋夜一切始于一声喊叫。

上下五千年的中国历史中有了我快六岁的生活,我是在一九二五年正月出生的。那年父母第一次带我们去乡下,为的是躲避被酷暑和行刑的惊恐而窒息的南昌城。

这一天,父母同接待我们的姑姑在隔壁谈话。我和妹妹正在没有家具、仅有一张大床的睡房里玩得无聊,就听到了那声喊叫。开始时很痛苦,很遥远,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尖,最后慢慢变成反复而单调、缠绵却又有些催眠的调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是从内心或地壳深处喷发出来的远古回声。声音渐渐清晰:魂儿呀,你在哪儿,你在哪儿?……魂儿,回来呀,回来呀……魂儿……”这魔幻的叫声搅得我慌了神,为了安慰吓呆了的妹妹,我高兴地回应着:好的,我来了;好啊,我来啦……”随着外面叫声的增大,我回答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突然间,大人们蜂拥而入,开始是姑姑,紧接着是我的父母,他们一齐对我喊:闭嘴!闭嘴!你们现在赶快睡觉!怎么还不睡?!

这样粗暴而突然的命令,以及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把我吓住了,怕得憋住了气。蜡烛一灭,我就失眠了。随后我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慢慢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事。那喊叫的女人刚刚失去了丈夫,这一夜,她在叫死魂,好招回迷失的灵魂。根据传统,寡妇先要给亡夫烧纸钱,然后守灵。从第三夜开始,她开始叫魂。如果正好有活着的人回答了她,那么这个人便失去了他自己的身体,把灵魂让位给死者,死人便回生转世了;那失去身体的灵魂变成了死魂,这回轮到它去游荡,直到找到另一个替死鬼才可超生。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大人们在互相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能算数!我不禁奇怪起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恍惚感觉身体正在离我远去,我要死了!

我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小时候,家中的仆人曾带我去看枪毙革命匪徒,我伏在他的肩上,前面是骚动的人群,整个经过我都看见了。也有过一声喊叫,刽子手把死刑犯按倒跪在地上,随着一声干脆的叫声,长刀在空中一划,血从犯人脖子上喷出来,身体颓然倒下,头颅滚到沙地里。人群中发出满足的咕哝声。死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以某种残忍的手段进行的处罚。那时人们告诉我,千万不可让那砍掉的头颅碰到,否则就得去代替死者:前者去死,后者生还……

现在我回答了那女人的叫魂,不用说,我的魂儿已被勾去,我无法逃遁。父母前后矛盾的行为和他们脸上的忧虑给我造成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带着这些想法,我渐渐入睡,整夜恶梦不断,发高烧说胡话。第二天我起得很晚,精疲力竭,面无血色。掀开裹尸布般湿透了的被单,我发现我居然活着。但我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的前身已被另一个人占据;这躺着的、几乎没有活力的躯体,虽用手还能摸得到,却是别人的,而我的灵魂竟然附着在它的上面。

从今以后,我该怎样面对这样的事实:只是一个借来的身体加上一个迷失的灵魂。这与一般人认为的太不一样了,即人是灵魂与身躯的结合体。这意味着我身上的一切都将永远错位。没有什么事能正好巧合,我坚信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便是我生命的本质,或仅仅是我的生命。

2

两年半之后我们搬了家,我同父母生活在江西北部的庐山脚下,住在一个破旧的茅屋里,那儿离扬子江不远。这期间我的妹妹死于流行性脑膜炎,妹妹是我童年的玩伴,每天晚上都睡在我身边,那一天她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再也不回答我。她突然消失了,永远不在了,给家和外面的世界留下一个极大的空白。父母极度悲伤,我的心也碎了,可我知道她一定在什么地方,她在同我玩捉迷藏。多少次,每每听到家具的响动或小路上树叶的沙沙声,我都要转过身去看一看……

父亲一直患有哮喘和慢性肺炎,最后转成了肺结核。因为身体渐渐不支,他才终于决定离开城市,隐居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这里绿树成荫,四周种满了茶树。我们的小茅屋附近有一座破烂不堪的小庙,父亲翻修拿来用作小学校,供本村及附近的孩子们上学。此外,他还给人代笔写信件和契约,为一些特殊场合代写书法,如过节,红白喜事,祝寿,盖房,开张等等;还有各式各样的套语,如对联,打油诗,偈语,墓志铭,牌匾,一点不比他当小学老师的头衔逊色。我发现这里有很多文盲,人们无意识地深深地崇拜着方块字,他们对文字的威力和造型极为敏感,文字简直把他们迷惑了。

有时父亲无法满足众人过多的要求,特别是在他犯哮喘病的时候,我就只好代劳。我认真地学起了书法,自觉在这方面很有天分。跟着父亲,我学会了临摹古人留下的各种书法字贴,也知道观察大自然无所不在的活生生的样本:青草,树木,后来是种在梯形山坡上的茶林。观察得久了,我竟然将它们的轮廓熟记于胸,我发现这些人为造成的有规律和有节奏的线条,同大地的曲线极为吻合,勾画出使之成型的龙之胫脉,真像是出自艺术家的手笔。敏锐的视觉感触对我的书法学习极其有利,我开始同大自然产生了共鸣。

渐渐地,除形状之外,我又熟悉甚至溶入到茂密的茶树叶子散发出来的香气和色彩之中。我亲眼看着它们随着季节一天天、一刻刻地改变色彩和色调。这些变化不仅来自这个地区变化多端的气温和光线,更来自庐山特有的云雾,赋予周围时而呈现半透明蓝色、时而厚重而阴霾的景致,像极了雕刻在屏风上的图案。这些观察给我孤独和单调的日子带来了不尽的乐趣。村里大多数孩子得帮父母做沉重的家务事,他们只是在一年当中极少的几个农活不忙季节才来上课。

庐山云雾慢慢变成了一种说法,形容一种不可企及的神秘,俏丽而令人销魂。它们不可捕捉,无法预测,变化多端,其色彩的变化将这山全然魔法化:玫瑰,紫红,翠绿或银灰。云雾就在庐山众多的山峦、山谷和山峰间徘徊上升,给人一种永久的神秘感。常常,它们也会突然消失,好让人们尽情地欣赏山谷的壮丽。大团的云雾拥有滑丝的体态和潮湿檀香的气息,显得既真实又虚幻,似乎是从远方来的一个使者,由着他的性情来与大地进行一次即时或长久的对话。在晴朗的早晨,它会从窗缝里静静地渗入到房间里来,悄悄地抚摸、渗透人的肌肤,还没等人有所反应,它已如来时那般静悄悄地溜走;晚间,厚重的雾霭升起,同天空中行走的积云相遇后,变成雨点或阵雨,纯净的雨水洒进村民们放置在墙角的瓦罐和鱼缸里,他们用这水来制作本地最好的茶叶。雨一停,云层迅速瓦解,雨过天晴,人们又可以看到远山的景色了:山峰被丘陵簇拥着,丘陵也丝毫不减它高傲的风姿中透出的神秘,它们拥有神奇般险峻的悬崖峭壁,饰以同样神奇般的青青绿草,毫无阻碍地反射出傍晚模糊不清的光线。同时,西边的云彩聚集成云海,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千万条五彩缤纷的梦幻般的晚霞。但只消一会儿功夫就看不到山顶了,它又被蒙上一层淡紫色的云雾:这正是庐山每日的朝圣,向道教中的西王母顶礼膜拜或向佛祖致意。就在此时,世界仿佛揭开了它隐秘的帷幕,归于永恒的变化,静止的活动起来,完结的便沉于无限,既不固定也没有终点:所有的生物都只是气之聚,还有别的什么能比这场面更真实吗?

虽然仍在迷惑阶段,但自此开始,我已预感到这云雾将成为我自身的一部分,它非物非幻,飘逸而实在。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如此醉心于它,为什么人们要用云雨这样的词汇来表达性爱行为和痴迷的状态,为什么诗人和道家讲吃云摸雾睡在云雾中。但是,云是谁?它从哪里来、要去什么地方?我在观察中发现,它以雾的形式生成于谷底,再向上升至天空中,优哉游哉地飘来飘去,假时间与空间自由地变换各种形状。时不时地,好像舍弃不掉自己的源头,它又以雨的形式回到地上,从而完成一个大循环。它无处不在又无所依附,它到底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但似乎少了它,天空与大地都会显得单调而了无生气。

母亲没有说错,每次她看到我失神的样子总要说:你又在云雾中漫游了,然后便把我从我的空中马车中拉出来。但她有所不知,我并不在云驾起的马车里——因为我自己就是云。对自我渐趋消逝的认证再一次让我预感到我灵魂的归宿,我处在尘世的边缘,如同在这山脚下,既不可捉摸又难以接近。我既不在此也不在彼,甚至不是地球之人。一想到此,我的内心便生出一种深深的悲哀。妹妹的突然去世,我对自身认识的游离,母亲持续不断对佛的祷告,以及父亲愈加严重的咳嗽更加深了我的悲哀。蜷缩着身子躲在家中的一角,嗅着满屋的供香和长时间熬煮中草药的气味,我自问:将来我会离开父母吗?他们有一天会离我而去吗?……

然而有时我心中也会升起一股轻微的希望:事已至此,还不如好好利用大地给予我的机会吧。好似那个卧在草丛中的大南瓜,哪怕只用手去摸摸它,感觉它的外皮;对于一个小小生命来说,尽情地挖掘一下大地的恩赐并不过分。是的,所有看到的和预感到的,虽然短暂,却都显得这般美妙,一定得为此做些什么。在这样一种激情之下,我感到内心升腾起一种无以名状的喜悦,几乎将我窒息。有一天我突然开窍了:实际上外部世界诱发我的一切,我都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来阐述:那就是墨汁。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都坚持自己砚墨,长时间在加满水的大砚台里转动着墨石,直到清水变成浓厚而滑腻的墨汁,个中滋味只有我知。一旦墨汁备好,我绝不错过一秒钟,马上测试它的浓度,我将蘸满墨汁的毛笔落至薄而透明的宣纸上,纸马上吸收了墨汁,旁边有点洇湿,新落的墨迹透着光泽,十几分钟后才会干透,似乎在向接受它的宣纸表明它的心满意足并请它享受。古人形容宣纸受墨为露水落新竹;而我则将它联想成品尝一种细致的糯米糕,舌头会感觉那糕在舌尖上慢慢化掉,留下不可磨灭的香醇。

就是在这一天,我的目光久久地定在泛红的黑色墨汁上,仿佛看到了早晨发现的云雾山的轮廓,我毫不犹豫地继续画起来,强迫自己能够既画出它的真实又画出渐次隐匿的形态,可惜没有成功,离我所期望的相差太远。然而我被笔墨的神奇征服了,我预知它们将成为我的武器,也许是我所拥有的惟一武器,可用来抵御来自身外的强大压力。

3

最初的安家事宜过去以后,在新的环境里,母亲开始变得开朗了。实际上是她在用一双手操持着这个小家庭的一切日常生活。面对苦难,貌似平凡、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母亲,表现出顽强的意志和智慧。如果说父亲的渊博在于他能够时常吟诵唐诗宋词,那么母亲则满脑子都是民间俗语,她常常在家居生活的不同场合十分恰当地引用这些熟语,比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良药苦口;还有一些表明她对佛祖的诚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算不如天算佛祖在心中;另外一些佛教的俗语更显得神秘,有时她说的时候自己也未必明白,比如:不失不取,不即不离一切皆空,空即一切。对生活坚韧不拔的耐力使得她拥有一种单纯的快乐。由于吃素,她在我们一起开垦的一小片菜园里种了好些喜欢的菜。我在她的指导下,还学会了辨认各种各样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子,也知道如何给它们去毒。后来六十年代初在劳改农场,这些小知识帮助我解决了大问题。那段时间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之后大饥荒席卷全中国。

利用住在寺庙旁边的便利,母亲常按佛祖教义赈济路人,无论是路过的还是向她讨饭的人,她都无一例外给他们吃喝。几年以后,她甚至因此在本地小有名气。到这儿来的人五花八门,我常常对他们的身份感到好奇:有来朝圣的,有来打季节零工的,有的是军队里开小差的士兵,有的是双双离家出走的情侣,有到乡下来养伤的土匪,也有来此离群索居的文人,还有远足的和尚或道士……似乎古老中国的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原封不动地暴露无遗。在所有这些过路人当中,有两个人至今令我念念不忘:一是受伤的土匪,一个漫游道士。

那个土匪来的时候,是一个夏季的傍晚。一声嘶哑而洪亮的嗓门响过,他就径直闯到庙里来了,我也随着母亲走进来。我们看到一个身材魁伟的胖子坐在阴影里,头发直立着,样子显得很落魄。他皮肤的深褐色越发衬出脸色的苍白,说话却带着威严。他命令母亲让我走远一些,我被迫只好退出去,站在庙门口往里看。这时,土匪猛然拔出插在腰间宽大皮带上的明晃晃的匕首,母亲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怕什么?我不伤你。可你要胆敢告发,有人会替我报仇,到时你全家都不得好死。现在过来服待我!土匪说完掀开黑布裤子的一角,露出腿肚子上的伤口,是一个很大的口子,肉已开始腐烂。看到这情景,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叫并本能地退开了。土匪很不耐烦,再次命令她:把这刀拿去火上烧着,再带个盆子来,之前你得先给我拿一大碗高粱酒,我就靠在庙后的大树底下。你看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母亲一定要把我留在家里,可我还是溜了出来躲在她身旁,远远看着那可怕的一幕。母亲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感觉到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心也在剧烈地跳动。在那棵古树底下,已经半麻醉的土匪背对着我们,上半身向前倾,正在用那把匕首挖掉腐烂的肌肉。随着手臂的动作,他的嘴里发出沉重的吼叫,喘息声越来越大。这真是恶梦般的场面:在这荒凉的乡下,一个男人独自面对残酷的生活加在他身上的处罚。

远处,除了几只燕子飞来飞去,没有任何动静,天地仿佛目睹了这场景也凝固了。地平线上,火红的太阳缓缓下沉,好像也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或是一个贪婪的血盆大口,张着嘴等待一口吞掉正在死去的野物,就像这土匪,一个受了伤的、受尽痛苦和磨难的人。母亲不停地在唠叨:可怜的人。可在我眼里,我把他看作一个真正的国王,他被落日余晖映照着的暗淡的影子,同坐在宝座上正在做祭典仪式的帝王别无二致,他的身影留给周围的世界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男人开始在伤口上涂膏药,再敷上油纸进行包扎,这是所有的土匪都随身必带的。等一切就绪,他拼尽全力挪到庙里,并在此住了下来,母亲仍给他每天送食物。十几天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悄然失踪了。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没人去告密,他们知道这是个劫富济贫的土匪。

又过了两个多月,快到中秋节了,母亲在庙里的供台上发现了一大堆珠宝,她马上猜到了出处,立刻拿去变卖掉再买来大量的供品放在供台上,村人可以来随便享用。长时期闲置了的小庙便这样被改造成了一个礼拜场所,人们传诵着它奇妙的治愈功能,来朝圣的人越来越多。中秋节时,有个戏团在此搭了几天舞台,戏讲的就是众多流浪汉中的一个如何被不公正地判了罪,最后沦落成匪徒。这是我平生看到的第一出戏,我发现主角竟然能够如此自由自在地表现时空:抬一只脚,他就进了家;一甩鞭子,他就骑上了马;一弯腰,时间就过了二十年。总之,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形体,只是这么大个活人走来走去,时空便在他身上出现了。实际上他只需要这样一个空空的、几米见方的小舞台,就能将人的梦想和激情全部演绎出来。

演戏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嗑炒瓜子,吃糖莲子或蜜饯,戏演完了,十五的月亮也高悬在天上。人们纷纷涌向闪着银光的河边,用鱼网捕捞河鳗和小虾,再回家做一顿美美的夜宵。这一夜,我同村里所有的孩子们在一起度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中秋节。

另一个我忘不了的人是个漫游道士。走在路上,人们远远就能辨认出他宽大的草帽和飘动的袍子。他常常有规律地在春秋两季来我们这里。他人一到,就坐在庙前的台阶上,等着母亲给他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米粥,上面还覆盖着一层青菜。而后他便不慌不忙、静悄悄地吃,只听得到他咀嚼的声音,想是为了慢慢品尝每一口饭。这再普通不过的饭菜,平时我都不得不强迫自己咽下去,在他那里简直成了美味佳肴,弄得我也垂涎欲滴。吃完,道士站起来,将空碗双手交给母亲,好像是供奉什么东西,却不道谢,然后转过身庄重地撸一撸他的胡须就上路了。只是最后一次,把碗还给母亲时他说:大嫂,谢谢您的善心,您会得到报答的。然后他指着群山又说:我要去山顶上,再也不回来了。说完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无拘无束地哼着歌儿:清净山空,仙人居中,清水流淌,永不竭穷……”走得远了,他的道袍随风飘舞,轻盈得像一只飞起的仙鹤,最后渐渐消失在云雾里面。

成人后,特别是到了欧洲以后的日子里,我所到之处总被人称为中国人。我便强迫自己回忆中国,这个我侥幸出生的地方;强迫自己思考我所了解的这个民族:尽管有缺陷,人们仍念念不忘她的辉煌,不忘什么呢?人口众多?历史悠久?还是吃苦耐劳?除了这些主要因素外,似乎更是由于一种不言自明的信念,使这个民族与宇宙同呼吸共命运:她信仰人体内部有节奏的呼吸能够调节体内结构这样一种学说,而它的不可思议刚好证实了它的惟一性。可是,每次要试图解构这个民族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土匪与道士两者对立的形象,他们两个极具代表性,以致我最终认为他们竟是互相补充和不可分离的一个整体。

第一个形象双脚深深地扎根于土地,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人靠在一棵亘古不变的大树上,显示出无限的耐力和生命力,一如养育他的大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强敌,他都绝不让步,因为他有一种朴实至本或是彻底朴素的自信心,他以自己特有的对生命的向往来理解宇宙的存在。根据不同的情境,他可以同时做到天真敏感及刻毒顽强,他将他的行为打上他原本智慧的、与生俱来的烙印。哪怕他的身体不堪重荷,他也要试图用缓慢的、有节奏的行动来保护他的尊严。他当然更重视荣誉,特别是面子非常重要,但在他的意识里,面子并不意味着外表;作为农民,一年一度的深耕使他最终坚信,面子就是基础,本质就是面子。历史上多少个暴君败在农民表面的谦逊、顺从之下,从未怀疑过他们也能揭竿而起,而最终导致帝国的灭亡。正因为多次伤过面子,他才要出头露面。而且就算不与皇上较量,他也自认为能够得到天庭的委任。另外,生活在这土地的最表层,他不介意尘世的生活正在变得更多样化,他知道《易经》里写到过类似的格言。只是他既不需抬头仰视远方也不需游离于云雾中,或不顾一切地进入一无所知的世界。雷鸣、风起、雾迷、雨落,以及能够将支离破碎的物质聚敛无遗的一轮皓月,难道不说明他与这冥冥世间的一切共鸣吗?生于斯,成于斯,他向来知晓这黄土地与他自身的黄皮肤荣辱与共,他的命运便系在这片土地上,相反土地的命运也依赖于他。因为有了他这一必不可少的生物链,土地将改变它的形态;改变了形态的土地,也会改变他及他的后代。改变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信任这片土地。现在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如果有人在此之前想妨碍他,他将毫不犹豫地反击甚至施行暴力;如果他被俘并判处死刑,他也将竭尽全力抵抗。在这一庄严的时刻,他知道如何保持气节,如何维护他的颜面。既然命运如此,他便狂热地沉醉于人生的大轮回中。

第二个形象从一出生便被天职牢牢地拴住,他一生都在为此修身,以便乘风归去,追寻飞翔的广袤,去寻找原始的梦想。他的样子好似中国传统的房檐,四个角顶尖的檐牙向上翘起,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目前,他只需停留在地上作出一种毫不在乎的嘲讽和安详的姿态,嘴角挂着微笑,只有这样他才能面对命运的打击,藐视暴君的压迫。正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性情使得他要把握今生,好好利用大地的恩赐。无论如何,他茹草饮水就能活得下去,他实在别无它求,只求在这尘世里与天地融为一体。

4

道士走后,我常常梦见庐山的最高峰,想像着风在一瞬间轻轻揭起迷雾,以极快的速度将山顶的秀丽景色展示无余。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提起为了采集中草药需要上最高的山峰,我的梦才变得鲜活起来。

从此,我着手开始熟悉一些半山腰的峰群,特别是位于山峦中心的牯岭,它有浑圆的曲线,四周围绕着秀美的山谷,进出十分方便,是居家的好地方。很久以前,文人、画匠、修道士以及十九世纪末一些西方的传教士们就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把它作为休身的理想场所。传教士们来到此地休养避暑,为的是躲开长江流域市镇上夏天的炎炎烈日。从此,山里小木屋、乡村别墅和亭台楼阁星罗棋布,一个别致的小镇座落在它们中间,镇里混杂着中式房屋和西式小店。对我来说,每次同父亲到牯岭镇中心去采购或给向他订写书法的人交货,都像过节一样。途中,我们喜欢走山间弯弯曲曲的小路,以便领略一路上变化多端的景致:我们曾走过刻着四字真言的山石,走过散发着松柏香气的高大迎客松,也走过潺潺小溪和蝉鸣四起的瀑布。

向山顶进发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因在路中采集草药耽搁了时间,我们接近傍晚才到达山顶,一直爬过最后一个山脊之前,一切都还隐藏在茂密的树丛中,直到登上最后一步,我们的眼前才终于出现那一雄伟的场面。

从这里看过去,远处耸立着错综复杂的山石和奇形怪状的古树,然后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及丘陵,倾斜的山坡向远方的平原伸展开去。在刚刚下过暴雨的平原尽头,暗色里闪烁着一条银色的带子:那就是扬子江。多少次,我听大人讲起过这条河,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它,更没有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它横卧在那里,江面上漂浮着缓缓行进的点点白帆。既是遥远的召唤,又为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唤着它的名字:长江!长江!长江!好像为了让自己相信它的真实并永记不忘,又好像预感到了它会在我今后的想像世界中所扮演的角色。于是,我的眼睛久久地盯在那些行进的帆船上。此时,一道完美无缺的彩虹被一只无形的手置于江面上,彩虹顶端掠过一排白卷云。遗憾的是,只一会儿功夫,这团云彩便开始翻滚,逐渐摧毁了彩虹桥,其序和速度之惊人可以同灵巧的杂技演员相比,这些演员将道具椅子一张张摞起来至舞台最高处,然后再迅速而有秩序地一一撤下,令人眼花缭乱。这时地平线上只剩下西沉的夕阳,它像一只大铜锣传送着一首千古的绝唱。父亲一直没有说话,我的目光也凝固在这绝无仅有的景色里。不久,云雾淹没了一切。

回家的路上,本以为可以找到一条近路,但雾以极快的速度聚了起来,我们迷路了。为了不致走得更远,我们不得不留宿山中。远处有一个四面透风的小亭子,顶上覆盖着稻草。我们赶快四处搜寻树枝和树叶来堵塞亭柱之间的空隙,以防野兽可能的袭击。月亮明晃晃的,夜鸟儿凄凉地叫着,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在这夏日的夜晚,月光下面一切都那么透明,我几乎感觉到一种与这夏夜的默契。我们的头顶上是一个完整的天穹,满天繁星从来没有离我如此近过,给予我灵感。我喜欢一个接一个地数流星,它们在天空中一闪过后便坠入了银河。

夜间,气温骤然下降,父亲突然将我紧紧搂入怀中,哭了起来。面颊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泪水时,我反而缩了一下,甚至气恼。退缩是因为我内心深处一直害怕感染到父亲的肺结核,但从来没敢明说;生气是因为我很早就已经不习惯亲近父母的身体了。那时候,小孩子一到某一年龄,除非不得已,父母就不再接近孩子的身体,更不搂在怀里。而且我认为成年男人不应该哭,父亲应该留给孩子一个有智慧、有节制、有力量和有尊严的形象。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久已淡忘的情景:在南昌的一条街上,没有人行道,我走在父亲的身边。这时,对面来了一辆三轮车,拉车的人很着急,一边跑一边鸣笛。父亲脑子里大概正想着什么,没注意到车也没有躲避。其实也没有必要,因为这条街本来也没有规定是给车用的还是给人走的。车夫紧急煞闸,坐在车里的一个大块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可能是个富家子弟,以为别人都该给他让路。他下了车冲向父亲,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摇,一边摇一边大喊大叫,直到父亲含混不清地道了歉他才松手。街上好多人围过来看热闹,父亲扶了扶眼镜,拉着我的手走开了。我恨那个无礼之人,也对父亲产生了模糊不清的恨,到底是什么呢?是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还是由于他的软弱而生出的怨恨?我没再往下想,只记得当时我试图从父亲那双微微颤抖的、潮湿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那一夜,我仍是找个去小便的借口逃离了父亲。后来,我对自己这种本能的厌恶反应十分后悔,这是留在我身上永远不可治愈的伤口。那次我还记得早上起来,父亲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的身上,而他自己则甘冒着凉的危险。也正是从这次意外夜宿以后,父亲的身体状况彻底恶化了。一年半之后,他于一九三五年初离开了人世。

父亲绝对不擅言词,他有生之年的一切精力都被他的各种疾病及治疗消耗殆尽,他最喜欢的句子结构是:要是……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们会……”;他经常吟诵唐诗,不直接表达他的情感,也许这便是他的方式,以此寻求理解和抒发情感。然而父子关系是否一定要像传统教育所要求的那样呢?作为他的儿子,我当时为什么不能打破父亲难堪的沉默,为什么不能用我幼稚的、自然的、甚至是不太尊重的语气来同他讲话,从而进入他自我封闭的世界呢?

后来,我从母亲那里知道,父亲曾如何为自己不争气的一生感到痛苦,对自己的家人也好,对其他事情也好,他都抱着忍辱负重的姿态,以致最后一事无成。

5

父亲出生于一个大家庭里,我们住在庐山脚下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年都要带着一家人在清明节或秋天回老家去给祖先扫墓。与中国其他大家族一样,父亲的家族也是四世同堂,最多的时候五十多人住在同一座深宅大院里,这个四合院以庭院为中心,四周建起若干独立的却连在一起的房屋。这座庭院对我父亲来说虽有许多痛苦的回忆,可终归是他心向往之的圣地。

生长在这样一个动荡不安、又逐渐挣脱牢笼的制度里,我总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受到许多压迫和束缚的社会如何能够旷日持久地存在这么多年?家庭作为这古老社会的基础之一,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传统道德标准,成为一个充满活力且五脏俱全的统一体。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授予人生最基本的伦理教育,社会给他们反复灌输世袭的仁义价值尺度,即建立在互相帮助和分享基础之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使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抛弃;保持适中的亲密关系和情感距离;拥有个人和集体的道义良心感;以及把节日和庆典当作一种任务来完成的责任等。得益于它自身体系的灵活变化、性格与态度永不一致的标准,这统一体建立了一个人们以某种古训模式锻造的熔炉。但如果家庭在锻造的过程中逐渐丧失了地位并处于没落和分崩离析的时期,这个熔炉就变成了一个大温室,里面可以培养产生狡诈、自私、争权牟利、斤斤计较、腐化堕落和阴谋诡计等一系列连锁效应的瘟疫。我的家庭就是一例,同父亲一样,我也深受其害。可是到了后来,我反而感谢这些给我教义甚多的人物:有的腐朽平庸,有的令人景仰和钦佩。成长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我很早便学会了如何区分人是真诚还是虚伪。

我那祖父,一个旧制度下博学的高级官员,曾好几次任职于他所在省份不同地区的首府。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他就隐居了,只见见少许几个同龄的旧友。他惟一的爱好是在浓重的焚香气味中一遍遍地朗诵古文,他早就备好了自己华丽的棺木,将它摆在另一个房间里,时时去抚摸它并每年进行通体油漆。

我那二伯,脾气暴躁,贪得无厌,自大伯去世后便一人独揽全家的财政,并在他妻子的同谋之下,严厉地统治着这个家。他老婆手中总离不开一支水烟枪,胳膊上吊着烟壶,嘴角永远挂着沉着的微笑,然后到处去挑拨离间。人们看到她穿过院子,就像看见一位戏中人物,步履轻捷,只要她不时地轻咳一声或眨一眨眼,就猜得出她又在酝酿如何挑起事端或策划什么阴谋了。这样的活动好似毒品,每日给她带来快感;如果某日没有成功,她便把矛头突然转向她的儿媳——一个注定被用作发泄的对象——挖空心思地折磨她。然而她没有想到自己也有痛苦的时候,她那一丝不苟忠于 礼教的丈夫有一天正调戏不满十六岁的女佣时被人当场抓住。极端愤怒之下,二伯母便由着丈夫又娶了由她亲自挑选的二房。那个女佣绝对不能要,因为她是以低价买来作丫鬟的,从小受尽了凌辱,一旦成为二房,肯定会实施报复,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顺从。这以后,她将再次秘密卖给另一户人家。

我那四伯,业余种些各种新奇的植物和养育各类小动物,包括鸟、蜘蛛、乌龟、兔子等,他还喜欢下象棋和打麻将,从来不输。他在省政府部门当个小职员,工作以外的时间就到处寻找下棋或打麻将的对手。他胳膊肘下总夹着那付漂亮的象牙麻将盒和象棋盒,从一个部门串到另一个部门。他还经常出入于朋友家或茶馆,也不需订座,只要听到他大踏步的脚步声和宏亮的唱词:群英聚会!八仙朝拜玉皇大帝!人们就知道是他大驾光临了。他是历史演义和武侠小说的忠实听众,由于过分沉浸在这些古懂里,他便干脆生活在那个古老的时代,认同于书中大众喜爱的角色,有的赫赫有名,有的默默无闻。我这伯伯还能够维妙维肖地模仿古人说话的声调和动作,他本人的动作和语言就极为优美和精确。比如打麻将时,他会以独特的方式将自己的牌理好放在面前,拿出一张,在手指间弄出声响,然后反扣在桌上,再加上一句形象化的格言,比如四季花开!三星高照!一局终了,他并不像平时讲话一样大声地洗牌,而十分顾及和谐与韵律。有时一个牌局能持续到深夜,我也就在这种热闹的声音中慢慢睡熟。

四伯的手非常纤细,可以灵巧地把玩和欣赏任何物件,甚至一件毫不起眼的物品到了他手上也会熠熠生辉。有些细瓷小器皿,用了好几代人,在他的手指间会重新变得崭新光洁并发出丁当的响声。借助他这种悠然的情趣,他学会了变戏法,学会了用二胡拉出美妙的音乐,学会在一个破木头上雕刻出一朵细小的花朵,以及学会给老掉牙的盒子上色。有人出门旅行之前,还专门请他去帮忙收拾箱子,因为他有本事能将三、四个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塞到一只箱子里去,而且里面摆得整整齐齐,再想拿出任何一件都简直要糟蹋整体的完美,更不用说怎样把它们再次放回去了。好多人认为,他天生对美的感觉和手的灵巧完全是一种奇才的异能。可惜他空有这一身才能无处施展,只是个游手好闲之人,如同这腐朽衰颓的家族。

衰败吗?它确确实实地在衰败,七伯的堕落已成为众矢之的,二伯对此已忍无可忍。七伯实际上有一个很能干的妻子,全家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但七伯吸鸦片,永远在爱情故事里纠缠不休,他可以轮流钟情于一个戏子、一个琵琶艺人或一个交际花,后者以其不凡的姿色周旋于社会上声名狼藉的圈子里。

大人们不让小孩子同七伯接触,但不敢明说。我自己不仅受到他本人的吸引,甚至他宽敞的房间里拉上窗帘时满屋子的烟味也令我百闻不厌。他在里面建立了一个奇妙的自我境界:在半黑暗中,一把长长的发亮的烟枪,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灯光,他吸烟时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以及吸烟后烟雾中他面部极度满足的表情……他在大家庭中有些孤立,有时候找我来说说心里话。常常是吸过烟后,咳上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哀哀地叹着气说:

-唉…………活得苦啊!真苦!

-为什么苦?有一次我这样随便问他。

-你还不懂。但你要记住,在生活中你不一定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只能做你不想做的事。当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事时,你就像这根木头烟枪,它虽存在着但没有生活;可一旦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你就变成了火焰,要不了多久就烧成了灰。你看,就是这烟灰,它不苦吗?

用烟灰来作比喻,七伯说得并不准确,他自己的骨灰后来便滋养抚育了他的大地。他虽感觉苦,但内心深处,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尝到了其中的酸甜苦辣,一如他喜欢的苦瓜,越嚼越有味。中日战争期间,七伯病得很厉害,所有的医生都说没救了。最后他被送到一所基督教修道院里由修女们调养,他居然痊愈了,此后他便决定留下来打杂。五十年代初,中国共产党政府组织了一场反宗教活动,指控他们盗用人民的财产、杀害婴儿等。七伯被要求揭发别人以求宽大处理,他不仅严词拒绝,还公然袒护那些仁慈的修女,最后他同她们一起被送到条件十分艰苦的劳改农场,不久死在了那里。按照他生前的要求,他的骨灰同肥料一起撒进了农田。

我那十伯与我父亲的年龄最接近,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他喜欢读中外现代小说,还常借给我父亲。他很关心我的教育,教我读安徒生[1]和格林[2]童话,给我英文启蒙知识,还经常带我出门散步。开始他在本地一家小银行里做事,后来决定去上海,再后来又去日本学建筑。临走之前,他在我的记事本上留下了朗费罗[3]英文诗中的一句话:生命短暂,惟艺术永存。



[1]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 :丹麦作家,以童话著名,主要作品有《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 女孩》等 。

[2] Jacob Grimm (1785-1863) :德国哲学家和作家,主要作品有《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等。

[3]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1807-1882) :美国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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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评论    0眉批

  • 1.

    liangquan 童生

    -唉……唉……活得苦啊!真苦!

    -为什么苦?有一次我这样随便问他。

    -你还不懂。但你要记住,在生活中你不一定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只能做你不想做的事。当你不能做你想做的事时,你就像这根木头烟枪,它虽存在着但没有生活;可一旦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你就变成了火焰,要不了多久就烧成了灰。你看,就是这烟灰,它不苦吗?”

    历史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部历史.
    !
    很期待看完!

    05/04/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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